作者：李小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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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把中国走遍了?”
“嗯。每个省。”
“连漠河都去了?”
“去了。那里的雪很厚，厚到能把声音都吞掉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为什么?那么多浪漫的地方，不该找个人牵着手走吗?”
“有人的话，就走不完了。”
“怎么会?”
“因为你会停下来。你会陷进雪乡的炕头里，陷进雾松岛的晨雾里。”
“听起来很好。”
“是很好。你会看着她的眼睛，你会觉得那就是温暖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想看真正的冷暖。”
“你看懂了吗?”
“起雾的泸沽湖。很静。”
“两个人看不好吗?”
“两个人，你们会去找最好的观景台。一个人，你会坐在猪槽船上，听摩梭老人唱歌。歌声飘在湖面上，像从很久以前传来的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你会突然觉得，这片湖在这里等了千万年。而你只是刚好路过。”
“那西藏呢?听说冈仁波齐是神山。”
“是。转山的路很长。”
“恋人们都在那里祈福吧?”
“对。他们并肩磕长头，额头叩在冻土上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一个人转。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”
“转了多少圈?”
“转到分不清，是山在转，还是我在转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去了雨崩村。清晨，雪山从雾里浮起来。”
“很美吧?”
“美。但如果你旁边有人，你会说“快看，日照金山。一个人，你只会坐在藏族阿妈的屋檐下，看她煨桑，看经幡被风吹起又落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会突然觉得，这座雪山在这里站了千年。而你只是路过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
“去了珠峰大本营。”
“站在世界之巅脚下，想什么?”
“想，我终于走到了。”
“走到哪儿?”
“走到海拔最高的地方，走到氧气最稀薄的地方，走到离天最近的地方。”
“然后发现什么?”
“发现离自己还是很远。”
“远吗?”
“远。比上海到拉萨还远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“继续走。”
“走到哪儿了?”
“墨脱。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。”
“进去的路好走吗?”
“要走三天。穿过原始森林，跨过蚂蟥区。”
“有人陪你吗?”“
没有。只有背夫。”
“背夫说什么?”
“他说，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。每年都有游客走着走着就哭了。”
“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在雨林里坐了一下午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那些走不出去的路，想那些走散的人。”
“后来你去了羌塘?”
“对。无人区。”
“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?”
“有。有藏羚羊，有野牦牛，有你看不见尽头的荒原。”
“一个人不害怕吗?”
“怕。但当你发现，除了自己的心跳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，反而安静了。”
＂安静?＂
“嗯。那种安静，让你不得不面对自己。”
“走遍了整个中国，你找到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“那这一趟有什么意义?”
“意义就是，我终于不再找了。”
“不再找?”
“以前总觉得，换个地方，换种活法，就能把自己找回来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敦煌的风吹不干心里的潮。长白山的雪也盖不住底下的伤。”
“听起来很难过。”
“是平静。不是难过。”
“有区别?”“难过是你站在雅鲁藏布江边，觉得江水都在替你哭。平静是你看着江水，知道它不会为你停留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，哪怕一个人走在无人区，也不怕了。”
“最后问你一句。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一个人走这么远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些两个人走的路，总有一天要一个人走完。我只是，提前出发了。”